《温氏母训》:一位母亲的家法与一个儿子的死

不空谈道理,只讲做法
出处:《温氏母训》(明·温璜录其母陆氏语)

📜 原文

一 问介:“子夏问孝,子曰‘色难’,如何解说?”介跪讲毕。母曰:“依我看来,世间只有两项人是色难。有一项性急人,烈烈轰轰,凡事无不敏捷,只有在父母跟前,一味自张自主的气质,父母其实难当。有一项性慢人,落落拓拓,凡事讨尽便宜,只有在父母跟前,一番不痛不痒的面孔,父母便觉难当。” 二 问介:“‘至于犬马皆能有养,不敬,何以别乎?’如何解说?”介跪讲毕。母曰:“这个‘敬’字,不要文皱皱说许多道理。但是人子肯把犬马二字常在心里省觉,便是恭敬孝顺。你看世上儿子,凡日间任劳任重的,都推与父母去做,明明养父母,直比养马了;凡夜间晏眠早起的,都付与父母去守,明明养父母,直比养犬了。将人比畜,怪其不伦,况把爹娘禽兽看待,此心何忍?……只消人子将父母、禽兽分别出来,勾恭敬了,勾孝顺了。” 三 世间轻财好施之子,每到骨肉,反多恚吝,其说有二:他人蒙惠,一丝一粒,连声叫感,至亲视为固然之事,一不堪也;他人至再至三,便难启口,至亲引为久常之例,二不堪也。……稍有念头防其干涉,杜其借贷,将必牢拴门户,狠作声气,把天生一副恻隐心肠盖藏殆尽,方可坐视不救。如此便比路人仇敌更进一层。 四 贫困未有发迹,先求自立。只看几人在坐,偶失物件,必指贫者为盗薮;几人在坐,群然作弄,必指贫者为话柄。人若不能自立,这些光景受也要你受,不受也要你受。 五 治生是要紧事。汝与常儿不同,吾辛苦到此,幸汝成立,万一饥寒切身,外间论汝是何等人? 六 世人多被“心肠好”三字坏了。假如你念头要做好儿子,须外面实有一般孝顺行径;你念头要做好秀才,须外面实有一般勤苦行径。心肠是无影无形的,有何凭据?凡说心肠好者,多是规避样子。

📝 译文

一 (温璜)问:“子夏问孝,孔子说‘色难’,怎么讲?”温璜跪着讲完。母亲说:“依我看,世间只有两种人最难做到‘色难’。一种是性急的人,做事轰轰烈烈,样样敏捷,唯独在父母跟前,一味自作主张、气势逼人,父母实在难受。一种是性慢的人,松松垮垮,处处占尽便宜,唯独在父母跟前,一副不痛不痒的面孔,父母就觉得难以承受。” 二 问:“‘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,不敬,何以别乎’怎么讲?”讲完,母亲说:“这个‘敬’字,不要文绉绉地讲许多道理。只要做儿子的肯把‘犬马’二字常在心中警醒,便是恭敬孝顺了。你看世上的儿子,凡是白天出力担重的活,都推给父母去做,明说是养父母,其实简直是把父母当马养;凡是夜里睡得晚、起得早的守望,都交给父母去守,明说是养父母,其实简直是把父母当狗养。把人比作牲畜,尚且觉得不伦不类,何况把爹娘当禽兽看待,这心怎么忍得?……只要做儿子的能把‘父母’与‘禽兽’分得清,就够恭敬、够孝顺了。” 三 世间看轻钱财、乐于施舍的人,一遇到自家骨肉,反倒多怨怒吝啬,原因有两个:别人受了恩惠,一丝一粒都连声道谢;至亲却视为理所当然,这是第一件受不了的。别人求到两三次,就不好再开口;至亲却把求助当成常例,这是第二件受不了的。……只要稍起一念要防他干涉、杜绝他借贷,就必定牢牢拴住门户,狠声狠气,把天生一副恻隐心肠全部藏尽,才能坐视不救。这样一来,就比路人、仇敌还进一层了。 四 穷人还没有发迹,先要求得自立。你只看几个人坐在一起,偶然丢了东西,必定指认穷人是窝赃的;几个人坐在一起,一齐取笑捉弄,必定拿穷人当话柄。人若不能自立,这些光景,你受也要受,不受也要受。 五 谋生是紧要的事。你与寻常孩子不同,我辛苦到今天,幸好你已成人,万一饥寒逼到身上,外面的人会说你是什么人? 六 世人多被“心肠好”三个字坏了事。假如你的念头是想做好儿子,就必须在外面实实在在有一番孝顺的行径;你的念头是想做好秀才,就必须在外面实实在在有一番勤苦的行径。心肠是无影无形的,有什么凭据?凡是说“心肠好”的,多是躲闪回避的样子。

💭 解读

《温氏母训》一卷,是明末温璜记录他母亲陆氏平日训诫之语而成。温璜初名以介,字于石,乌程(今浙江湖州)人,崇祯十六年(癸未,1643)进士,官徽州府推官。此书原本附在他的《温璜遗集》卷末,因原集繁重不便单行,后人才录出单刻。清修《四库全书》将其收入子部儒家类,馆臣在提要里有一句很重的话:“知其家庭之间,素以名教相砥砺,故皆能临难从容如是,非徒托之空言者矣。” 这句评语并非泛泛之誉,它背后有一件极惨的事。 清顺治二年(1645),清军南下,温璜在徽州起兵,与金声相呼应。坚守四个月,城破,他回到家中,对妻子茅氏说了一句:“吾生平学为圣贤,不过求今日处死之道耳。”据高承埏《忠节录》记载,当时女儿宝德已经睡下,母亲唤她起来,女儿问做什么,母亲说“死耳”,女儿答了一个“诺”字,便伸颈受刃。温璜先杀女儿,再斫妻子,然后自刎。 四库馆臣正是看着这一节,才判定这部母训“非徒托之空言”。也就是说,一部家训的分量,最终不是由文字称出来的,而是由读它的人怎么死称出来的。这一点,今天读来依旧沉重。我们未必认同那种以死明志的取向,却无法否认:这家人的言行是一致的。而一致,恰是家训最难做到的部分。 那么这部书本身讲了些什么? 它不是一部理论著作,几乎不谈性与天道,通篇是“怎么做”:怎么待父母,怎么对兄弟,怎么和穷人打交道,怎么记账,怎么教儿子,怎么在中年丧偶之后撑住一个家。陆氏的口气,也不像先生讲课,更像一位操持了一辈子家务的老太太,把吃过的亏一件件摊给你看。 上面选的六条,几乎条条见其特色。 最精彩的是解《论语》的两条。温璜跪着讲完经义,母亲再给一个“我说”——这是全书最动人的形式:儿子按规矩讲学,母亲按阅历纠偏。 “色难”一条,她把难处落到两种具体的人身上:性急的,是气势难当;性慢的,是脸色难当。历代注疏讲“色难”,多从“承顺父母颜色为难”立说,讲的是孝子之心;陆氏不这样讲,她讲的是父母那一头的感受。这一转,就把一个抽象的德目,变成了两个今天还能对号入座的形象。凡做过儿女的,读到“一味自张自主的气质”“一番不痛不痒的面孔”,大约都会有一瞬的心虚。 “犬马”一条更是痛快。孔子原话是说:养而不敬,与养犬马何异。陆氏不引申义理,直接把“养”拆成日课:白天出力的事推给父母,是把父母当马;夜里守夜的事丢给父母,是把父母当狗。这一拆,经文的锋利就出来了。她的判据极其朴素——不是看你说什么,是看你把什么活留给了谁。 第三条讲富人与骨肉之间的吝啬,其洞察到今天仍未过时。她说施舍外人容易、周济亲人难,原因有二:外人的感恩是即时的,亲人的受助是理所当然的;外人的请求有限度,亲人的请求成常例。这两条把人情里的一个死角说透了。更难得的是她不止于批评,还给了对策——不能因为怕被赖上就“牢拴门户、狠作声气”,那比路人仇敌更进一层。她的办法是“周旋亲友,只看自家力量,随缘答应”,“穷亲穷眷,放他便宜一两处”。不承诺,不决裂,量力而为,这是中国式人际最实际的一格。 第五条只有一句,却是全书最重的一句:“万一饥寒切身,外间论汝是何等人?” 这句话的力量在于它不问“你会成为什么人”,只问“别人会怎么说你”。看似俗气,实则是把道德从高处拉回到生活的地面上——一个人可以自命清高,但如果连妻儿都养不活,所有的清高都要打折扣。陆氏不是说气节不重要,她是说:先把日子立住,再谈别的。这与姚舜牧“人须各务一职业”是一个意思,明清家训的作者们在这点上出奇地一致。 一条需要说明的分寸。书中“妇女只许粗识柴米鱼肉数百字,多识字无益而有损也”一类话,是明代士绅家庭对女性的通行看法,今天读来显然不可取。但它提醒我们一件事:这些家训本是特定时代、特定阶层写给自家人的实用手册,不是普世真理。读它的正确方式,不是全盘接受,也不是一概批判,而是把其中仍然有效的经验——比如“看行径不看心肠”——从它赖以成立的旧秩序中取出来。 家训的价值,从来不在于它说得全对,而在于它敢说得具体。“心肠好”三个字之所以害人,正是因为它是不可验证的、随时可以自证的。陆氏要求用外面的行径作凭据,这一点,与今日一切有效的自我管理并无二致。

⭐ 核心启示

《温氏母训》通篇只有一个主张:道理要落到做法上。 1. 孝顺的判据,是把什么活留给了谁 不问心意多诚,只问白天出力的活谁在做、夜里守夜的活谁在熬。这比任何表白都可靠。对父母的亏欠,往往不在大事上,而在一顿饭、一夜守、一句脸色——它们日复一日,却从不被计入账本。 2. “心肠好”是最危险的自证 心肠无形无影,没有凭据;凡是拿它作解释的,多半是在回避行动。想做好儿子,须外面有孝顺的行径;想做好本行,须外面有勤苦的行径。内与外必须对得上,对不上的部分,就是自我欺骗开始的地方。 3. 先自立,再谈别的 “人若不能自立,这些光景受也要你受,不受也要你受。”贫穷带来的羞辱,不是因为穷,而是因为无处可退。治生不是俗事,它是尊严的地基。这一条,明代一位母亲的判断,与今天任何一个成年人的处境都相通。 4. 对亲人慷慨,且要量力 不因怕被赖上而关门断亲,也不因血缘而无度透支。量力而为、随缘答应、让穷亲占一两处便宜——这是把恻隐之心与自我保护同时保住的分寸。 最后回到温璜那句话:生平学为圣贤,不过求今日处死之道。今人不必也不能效其死,但可以取其意:一个人平日所学,终究要在最难的那一天接受检验。家训写得好不好,不看文采,看它能不能在事到临头时让人站得住。